
说起汉初三杰,萧何、韩信、张良,个个声名显赫。但有一个人,总被拿来与张良相提并论,他就是陈平。一个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王师”,一个是六出奇计、安邦定国的“智囊”。
两人都深得刘邦信赖,但谋事的格局、人生的结局,却天差地别。从受封6万户到1万户,张良主动放弃了5万户的封赏;从最初的2000户到最终的5000户,陈平却在步步为营中稳健扩张。这背后,藏着怎样的生存智慧与人生分野?
01
公元前209年,秋。陈县(今河南淮阳)的大泽乡,篝火狐鸣,热血沸腾。900名戍卒的怒吼,点燃了秦末乱世的第一把火。
就在这片土地上,两个年轻人的命运轨迹,开始悄然交错,却又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张良是谁?他是韩国的贵公子,真正的“五代相韩”。他的祖父张开地,辅佐过韩昭侯、韩宣惠王、韩襄王三代君主。
他的父亲张平,又辅佐了韩釐王、韩悼惠王两代君主。可以说,张家的血液里,流淌的就是治国安邦的政治基因。秦始皇灭韩那年,张良家中有僮奴300人。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在当时,一个中产之家,有个三五个仆人已属不易,300人的规模,堪比一个小型乡镇的人口。
然而,国破家亡。年仅20岁上下的张良,亲眼目睹了韩国的覆灭。他没有选择苟活,而是散尽家财,只为求一力士,刺杀秦始皇。
他变卖了所有田产地契,换来了千金,折合黄金约25公斤,在当时足以购买一支百人规模的私人武装。他找到了一个能挥舞120斤(约合今天30公斤)大铁锤的力士,在博浪沙精准狙击。
铁锤呼啸而下。
砸中的,却是副车。
行动失败。张良开始了长达10年的逃亡生涯。在下邳(今江苏睢宁),他遇到了黄石公,圯上受书,得《太公兵法》。
命运给了他一次沉重的打击,又给了他一次脱胎换骨的机遇。这十年,他不是在东躲西藏,而是在磨砺心性,从一个激进的复仇者,蜕变为一个深沉的谋略家。他等待的,不是复韩,而是一个能平定天下的“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年轻人陈平,正在魏王咎的帐下当一名太仆,说白了,就是个管车马的官。陈平是什么出身?阳武县户牖乡(今河南兰考)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
他家境贫穷,只有田地30亩,勉强糊口。但他从小就志向远大,不事生产,一心只想读书。他的嫂子看不惯他,说:“有叔如此,不如无有!
”意思是,有你这么个只吃饭不干活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
这话深深刺痛了陈平。但这叫什么?这叫现实。
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万贯的家财,甚至连顿饱饭都要看人脸色。他唯一的资本,就是他的头脑。乱世来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反而是阶层跃升的唯一机会。
他先投奔魏王,不受重用;再投奔项羽,因殷王司马卬反叛,项羽迁怒于他,他只能连夜挂印封金,带着一口剑,徒步渡过黄河,投奔了正在修武(今河南获嘉)的刘邦。
一个,是起点即巅峰的旧贵族,眼光早已超越了个人得失,他要的是匡扶天下的秩序。
一个,是从零开始的寒门子弟,他首先要解决的,是生存问题,是出人头地。
命运的齿轮,就这样开始转动了。
02
代价呢?对陈平来说,投奔刘邦的代价是巨大的。他刚一进汉营,就被周勃、灌婴等一众老臣弹劾。
“大王,这个陈平,我们打听过了,在家‘盗嫂’,名声极差;侍奉魏王不被容纳,就逃去投奔楚王;在楚营也待不下去,又跑到我们这儿。这种人,反复无常,品行不端,您怎么能委以重任,让他做监军呢?”
刘邦听了,也起了疑心。他把推荐人魏无知叫来骂了一顿,然后亲自质问陈平。
陈平怎么回答?他异常冷静,没有一句辩解,而是直接反问:“我侍奉魏王,他不采纳我的计策,我才离开。我投奔项王,他不能用人,只信任项氏子弟和老婆的娘家人,我才走。
听说汉王您善于用人,我才赤身来投。我什么都没带来,您却怀疑我。我之所以接受您的钱财,是因为没有这些,我根本无法在这里办事。
如果我的计策有可取之处,希望您采纳。如果一无是处,这些钱都在,我封存上交,情愿辞职回家。”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什么叫本事?这就是本事。
他把个人的道德瑕疵,巧妙地转化为对方的用人格局问题。刘邦一听,格局打开了。当场拜陈平为都尉,让他监督所有将领。
月薪从零,直接提到了2000石,与大将韩信的待遇相当。
相比之下,张良的信任是如何建立的?公元前206年,刘邦大军率先攻入咸阳。他看到富丽堂皇的秦宫,看到数不清的美女珍宝,当场就走不动道了,准备就地住下。
樊哙冲进去劝,刘邦不听。
这时,张良来了。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秦朝正是因为这样奢靡无度才灭亡的,您现在想学秦王吗?
”第二句:“‘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您能听樊A哙的意见。”
话很轻,分量却极重。刘邦瞬间清醒,立即下令封存府库,还军霸上。这一刻,张良扮演的,不是一个谋士,而是一个“道”的指引者。
他关心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刘邦能否从一个草莽匹夫,转变为一个真正的天下共主。刘邦采纳了他的建议,赢得了关中民心,这是他日后与项羽争夺天下的第一个政治资本。
一个在为自己的生存和地位“谋事”,一个在为刘邦的帝王基业“谋道”。这就是两人最初的差别。
鸿门宴上,项羽起了杀心,范增布下杀局。40万楚军对阵10万汉军,力量对比是4:1。刘邦命悬一线。
张良做了什么?他没有提出任何“奇计”,而是利用自己和项伯的旧交,把项伯请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白了,就是利用人情关系,在必死的棋盘上,撬开了一道缝。
他让刘邦以极为谦卑的姿态去见项羽,亲自赔罪,将矛盾从军事对抗,拉回到政治斡旋的层面。最终,刘邦得以脱身。
而陈平呢?他的计策,往往带着一股狠辣和决绝。楚汉相持于广武,项羽久攻不下,抓了刘邦的父亲刘太公,架在案板上,对着城头喊话:“刘季!
再不投降,我就把你爹煮了!”
刘邦耍无赖,说:“咱俩是结拜兄弟,我爹就是你爹,你要是真煮了,别忘了分我一碗汤。”话虽如此,内心早已焦急万分。
这时,陈平献上“反间计”。他找到刘邦,要了黄金4万斤(约合今天10吨),让间谍潜入楚营,四处散布谣言,说范增、钟离昧功高震主,早有与汉王联合、瓜分楚国土地的野心。项羽本就多疑,一听这话,果然不再信任范增。
最终,70岁的亚父范增,在绝望中辞归,病死于途中。
没了范增的项羽,就像老虎没了牙。陈平这一计,釜底抽薪,直接瓦解了项羽的智囊核心。但这计策的底色是什么?
是阴谋,是离间,是不择手段。它有效,但不上台面。
再看白登之围。公元前200年,刘邦亲率32万大军北击匈奴,结果在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被冒顿单于的40万精锐骑兵围困了整整7天。时值寒冬,平城地区气温降到零下30度以下,汉军“士卒之指可历而counted”,手指头都冻掉了,非战斗减员高达20%以上。
又是陈平站了出来。他献的计策,依旧是那么“不光彩”。他派人带着重金和一幅精美的仕女图,去贿赂冒顿的阏氏(王后)。
对阏氏说:“汉朝皇帝被围,情急之下,准备献出汉朝最美的女子给单于。您看这画上的美人,一旦她来了,您恐怕就要失宠了。”
阏氏一听,妒心大起。她天天在冒顿耳边吹风:“我们就算得到汉人的土地,也无法在那里居住。况且汉朝皇帝也有神灵护佑,您还是放他走吧。
”冒顿最终在包围圈上打开一个缺口,刘邦才得以逃出生天。
这叫什么?这叫“攻心为上”。陈平的计策,总是能精准地切入人性的弱点:项羽的多疑,阏氏的嫉妒。
他像一个顶级的外科医生,总能找到最致命的穴位,一针下去,解决问题。
张良,谋的是“势”,是天下大势,是人心向背。他劝刘邦烧掉栈道,表示无意东归,以麻痹项羽;他联合韩信、彭越,形成合围之势,最终在亥下彻底击败项羽。他的谋划,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道。
陈平,谋的是“术”,是具体的战术,是解决眼前危机的手段。离间范增、解围白登、计擒韩信……他的计策,多是奇谋、阴谋。所以司马迁评价他:“其计秘,世莫得闻。
”
03
可是,当天下已定,命运的逻辑就变了。
公元前202年,刘邦登基称帝。大封功臣。他给张良的封赏,是“自择齐地三万户”。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当时的开国第一功臣萧何,食邑不过八千户,后来加封到一万户。曹参,战功赫赫,身上有70处伤疤,食邑一万零六百三十户。
刘邦直接给张良三万户,是所有功臣的3倍。
然而,张良却拒绝了。他说:“臣的家在韩国,秦灭韩,臣散尽家财为韩报仇。如今凭借陛下,得以成功。
现在,我只希望能受封于留县(今江苏沛县附近)就心满意足了,不敢承受三万户。”
他为什么只要留县?因为那是他与刘邦初次相遇的地方。他是在提醒刘邦,也是在告诉所有人:我的功劳,在于“运筹帷幄”,在于“初见之恩”,而不是攻城略地的战功。
他主动将自己的功劳虚化、精神化。
刘邦最终同意了,封张良为留侯,食邑一万户。
可即便是一万户,张良也觉得太多了。
就在这时,一件大事发生了。刘邦想废掉太子刘盈,改立自己宠爱的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吕后惊恐万分,求助于张良。
张良深知,这是皇家内事,是权力的最核心漩涡,一旦卷入,万劫不复。他先是称病推辞,但在吕后派哥哥吕泽的强行胁迫下,他只出了一招。
他说:“这件事,已经不是靠口舌能争下来的了。陛下之所以想换太子,是因为他觉得刘盈懦弱。你必须找几个连陛下都请不动的人来辅佐太子,让他看到太子背后强大的力量。
”他推荐了“商山四皓”——四位德高望重、秦末就隐居深山的老人。刘邦曾多次请他们出山,都被拒绝。
结果,吕后真的把商山四皓请来了。在一次宴会上,刘邦看到太子刘盈身后站着这四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大为震惊。他知道,太子的羽翼已成,废立之事再无可能。
他对戚夫人说:“我想换掉他,但他们四人辅佐,羽翼已成,难动摇了。吕后真是你的主人了。”
这是张良一生中,为“自保”而出的唯一一计。这一计,保住了吕后和刘盈,也为他自己的晚年埋下了深深的隐患。事成之后,张良立刻向刘邦上书:“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
”他开始辟谷、学道,彻底远离政治。
他看透了。什么叫“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看透了刘邦可以共患难,却难以同富贵的本质。
他选择了一条“自污”和“隐退”的路。
而陈平呢?他的人生哲学,是“与世浮沉”。
刘邦死后,吕后专权,大肆屠戮刘氏宗亲。陈平身为右丞相,手握大权。但他做了什么?
他选择了“躺平”。他整日沉迷酒色,不理政事。吕后派人去质问他:“你身为丞相,为什么不作为?
”
陈平回答得更绝:“高帝在时,让我辅佐陛下。现在太后您亲自临朝,我是丞相,但真正做主的是您。我的职责就是陪着喝酒吃肉,保证不出乱子就行了。
”
吕后听了,哈哈大笑,彻底对他放下了戒心。
这叫什么?
这叫韬光养晦。
这叫大智若愚。
这叫在刀刃上跳舞。
他不是真的沉沦,而是在等待时机。他和太尉周勃暗中联系,静待吕后去世。公元前180年,吕后病逝。
陈平与周勃果断出手,他们先是设计稳住了掌管禁军的吕禄和吕产,然后联合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等刘氏宗亲,一夜之间,发动政变,诛灭吕氏全族,将权力重新交还给刘氏。
这一场政变,干净利落,几乎没有流血。陈平在其中扮演了大脑的角色,每一个环节都算计得精准无比。从安抚吕禄,到调动兵权,再到稳定朝局,他用自己最擅长的权谋之术,再次拯救了汉室江山。
事后,他主动将相位让给周勃,自己退居次席。他说:“论战功,我不如周勃;但论保全刘氏天下,周勃不如我。”他把功劳和面子都给了周勃,自己则稳稳地站在了胜利者的一方。
张良求的是“退”,是在巅峰时主动抽身,以保全自身和家族。
陈平求的是“进”,是在每一个权力漩涡中,都能找到最稳妥的立足点,不断积蓄力量,最终成为笑到最后的人。
04
2026年,当我们回望这段2200多年前的历史,张良和陈平,就像两座并立的山峰,风格迥异,却同样高耸。
数字总结一下他们的人生轨迹:张良,从五代相韩的顶级贵族,到散尽家财的刺客,再到运筹帷GLISH的帝王师,最后归于“愿弃人间事”的道家隐士。他的人生,是从100到0,再到100,最后主动归0的循环。陈平,从30亩薄田的农家子,到辗转三主的谋士,再到六出奇计、安定天下的丞相。
他的人生,是从0到1,到10,再到100的持续攀升。
历史这样评价他们:张良,司马迁赞其“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於千里之外”,他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这就是谋国者的格局,这就是东方智慧的最高境界。陈平,司马迁说他“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他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智者自保,顺势而为”。
这就是谋身者的生存法则,这就是乱世权臣的极致表现。
从公元前209年到公元前178年陈平去世,短短31年时间,他们经历了亡秦、楚汉相争、汉初建国、吕后乱政等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历史大事件。一个人,总是在历史的最高处、最远处着眼,他谋划的是整个天下的未来,追求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精神不朽。另一个人,则始终在权力的漩涡中心,他算计的是每一步的利弊得失,追求的是在现实世界中的安身立命和家族荣耀。
这段历史告诉我们什么?它告诉我们,谋略有道、术之分。张良的“道”,是阳谋,是格局,是看穿历史的终极规律,它更接近于哲学。
陈平的“术”,是奇谋,是手段,是洞悉人性的现实弱点,它更接近于心理学。我们无法简单地用“孰强孰弱”来评判他们,因为他们从一开始,赛道就不同,目标也不同。张良想要的是青史留名,陈平想要的是安享富贵。
最终,他们都得偿所愿。
资料来源
1. 司马迁.《史记·留侯世家》.汉.
2. 司马迁.《史记·陈丞相世家》.汉.
3. 班固.《汉书·张陈王周传》.东汉.
4. 司马光.《资治通鉴·汉纪》.北宋.
5. 李开元.《秦崩:从秦始皇到刘邦》.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
6. 王子今.《秦汉区域文化研究》.巴蜀书社.2003.上海杠杆配资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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