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子
世人皆以此身安为幸,却不知其安易持背后的陷阱。
贞观盛世,万邦来朝。在这表面的繁华之下,被尊为药王的孙思邈曾遇一桩奇事。一位威震边疆、力能举鼎的虎将登门求长生药,孙思邈在仔细端详后,却只愿送他一口薄皮棺材。
满朝文武皆以为孙思邈老糊涂了,甚至有人嘲笑他嫉妒武将的功勋。唯有孙思邈看着将军那红润得有些诡异的脸庞,在医案上长叹一声:其脆易泮,其微易散。大厦将倾,往往只在一瞬之间,而这一瞬的毁灭,早在数年前的毫末之时便已注定。
这不仅是一场医术的博弈,更是一次对《道德经》中生命哲学的血色验证。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强大的假象中时,只有智者听到了崩塌前的第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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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道长,某家身体壮得能打死老虎,连太医署都说我是金刚不坏之身,你却说我命在旦夕?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长安城的驿馆内回荡,连屋顶的积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说话的正是刚刚平定西突厥归来,风头正劲的烈武将军李道宗。他身披重甲,面色红润油亮,双目如电,每一步跨出都似乎能让地面震颤。他今日来,本是想求一副能让自己在明日圣上亲临的校场比武中更加神勇的还魂丹。
孙思邈坐在案前,神色淡然,如一口波澜不惊的枯井。他没有被将军的气势吓倒,只是那双看透生死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惋惜。
将军之疾,不在皮毛,不在筋骨,而在气机之未兆。孙思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荒唐!简直是无稽之谈!李道宗猛地一拍桌案,坚硬的梨木桌竟瞬间裂开一道细纹,我看你是徒有虚名!我每日食牛羊三斤,酒两斗,夜御数女而不倦,这难道是病入膏肓的样子?我今日来,是看得起你药王的名号,你却让我卸甲归田,静坐三月,还要茹素戒酒?这简直是断我前程!
周围的副将和随从皆露出讥讽之色。在他们眼里,自家将军此时正是合抱之木般强盛,是九层之台般巍峨,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这老道分明是嫉妒将军的英姿,或者是想以此危言耸听来骗取高额诊金。
孙思邈缓缓起身,他的目光透过将军那强壮的躯壳,似乎看到了一座宏伟高台基座下的累土正在崩解,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合抱之木,其根部早已被虫蚁蛀空。
将军,孙思邈的声音染上了一层寒意,老子有云: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您现在的安,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您现在的强,是琉璃落地前的璀璨。您觉得自己坚硬如铁,殊不知其脆易泮,越是刚硬之物,在破碎时越是惨烈。
滚!若不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今日我便斩了你这妖言惑众的老道!李道宗拔剑出鞘,寒光凛冽,剑锋直指孙思邈的眉心。
02
孙思邈被赶出了驿馆,连带着他的药箱也被扔在了长街之上。
长安的深秋,风已带凉意。走在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上,孙思邈并未因受辱而生气,心头涌动的只有深深的悲悯。这种悲悯,并非为了李将军一人的生死,而是源于他早年在太白山隐居修道时的一次痛彻心扉的顿悟。
那是四十年前,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医者。山中有一位远近闻名的樵夫,每日挑担三百斤,健步如飞,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大力士。那日,樵夫偶感风寒来求药,孙思邈把脉时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发现樵夫面色虽红却无光泽,那是虚阳外越的假象;脉象虽大,按之却中空如葱管,这是阴精内竭的征兆。这就好比一盏油灯,在油即将耗尽的最后一刻,火苗往往会窜得比平时更高、更亮。
这就是老子所言的其脆。看似坚硬,实则如薄冰;看似强大,实则如朽木。
当时年轻的孙思邈苦劝无效,那樵夫只当是个笑话,依然每日负重登山,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没病,比往日挑得更重。三天后,樵夫在担柴途中突然倒地,七窍流血,当场暴毙。
那一刻,孙思邈跪在樵夫的尸体旁,明白了《黄帝内经》中那句不治已病治未病的真正重量。
未疾之人,易为医也。西汉严遵的注解在他脑海中回响。那个樵夫,如果在未兆之时肯听劝,只需一副滋阴潜阳的汤药,卸去重担修养半年,便可延寿三十年。可一旦错过了这个萌芽的时机,等到大病如山倒,神仙也难救。
而如今,这位李将军,正如当年的樵夫,甚至更甚。他的权势如同九层之台,建立在早已被透支的身体累土之上。他为了明日的荣耀,为了所谓的功名,正在疯狂地压榨身体最后的一丝潜能。一旦崩塌,不仅是个人的生死,更关乎大唐边疆的安危,甚至会导致军队的动荡。
03
孙思邈没有回终南山,他在李将军府邸对面的客栈住下了。
他开始像一个侦探一样,暗中观察李道宗的一举一动。他知道,要救这个固执的人,必须等到那个乱的瞬间,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透过客栈的窗缝,他看到李将军每日饮酒三斗,面色愈发红紫,那是肝阳上亢到了极致的表现;他看到李将军在练武时,虽然每一击都力大无穷,长槊挥舞得密不透风,但在每一次收招的瞬间,李道宗的左手小指都会有极轻微的颤抖。
这正是其微易散的微!
常人只看到他舞刀弄枪的威风,赞叹那是神力。唯有孙思邈知道,那是肝风内动的先兆,是中风瘫痪的前奏。风起于青萍之末,这场体内的风暴,正在积蓄力量,等待着最后的爆发。
世人只重果,看到的是力量、战功、荣耀;而医者重因,看到的是气血的消耗、脏腑的哀鸣。
大人重因,小人重果。孙思邈在医案上写下这八个字,墨迹力透纸背。
为了阻止这场悲剧,或者说为了在悲剧发生时能抢回一条命,孙思邈决定冒天下之大不韪。他必须在李道宗身体彻底崩溃的边缘出手。
他找遍了长安城的药铺,不是为了买名贵的人参鹿茸——那些大补之物对于此刻的李道宗来说就是催命符。他买了一大包极不起眼的钩藤和桑叶,又去铁匠铺定制了一套特殊的、比寻常毫针更粗更锋利的三棱针。
校场比武就在明日午时。那是天地间阳气最盛的时刻,也是李将军体内这颗炸药被引爆的时刻。
04
次日午时,皇城校场,旌旗蔽日,鼓角争鸣。
唐太宗李世民亲临观战,文武百官列坐两旁。李道宗将军身披金甲,手持那柄重达六十斤的马槊,意气风发地骑在战马上。他对面的对手,是军中新晋的猛将,年轻气盛,杀气腾腾。
战鼓声如雷鸣,李道宗一声大喝,气血上涌,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扭动。
看台上,百官齐声喝彩:李将军神威!真乃大唐战神!
唯有躲在人群角落里的孙思邈,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李道宗头顶的百会穴,仿佛有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直冲云霄。那是肝阳暴张,已经到了临界点。此时的李道宗,就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弓,弓背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其脆易泮……就在此刻!孙思邈心中暗道,手已经紧紧握住了藏在袖中的针袋。
场上,李道宗高举长槊,准备给对手最后一击。他想赢,太想赢了。老子云: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他将全身的精气神都凝聚在这一击之上,执念如火,焚烧着他仅存的理智与生机。
然而,就在他发力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那是一种极不自然的停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紧接着,那柄象征着他武力与荣耀的长槊,竟从这位大力士手中滑落。
哐当!
一声巨响,震碎了全场的欢呼。
李道宗的身体像一座失去地基的塔楼,缓缓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尘土之中。他的嘴角开始歪斜,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呼哧呼哧的声响,那是痰迷心窍、气机逆乱的死音。
将军中邪了!
快传太医!
场面瞬间大乱,太宗霍然起身,神色大变。此时,李道宗已陷入深度昏迷,也就是中医所说的中脏腑之闭证,命悬一线。
太医令慌忙提着药箱冲上台,一摸脉搏,吓得脸色惨白,手抖得连药箱都拿不稳:脉如釜沸,这是……这是天崩之兆,脏气已绝,臣……臣无能为力。
太宗震怒:废物!都是废物!平日里夸口能起死回生,关键时刻却束手无策!
就在这绝望的死寂中,在所有人都认为李道宗必死无疑的时刻,一个苍老却坚定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的喧嚣:
草民孙思邈,以此针,可破此局。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位衣着朴素的老道。他逆着惊慌失措的人流,一步步走上校场高台。
太宗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孙神医,快救!若能救活,朕赏万金!
孙思邈走上前,没有立刻施针,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甚至觉得是大逆不道的动作。他从怀中掏出那包早已准备好的、冰凉刺骨的桑叶钩藤浓汁,竟不是给将军喝,而是直接泼在了将军滚烫的面门上!
05
冰凉的药水泼下,激起一片白雾,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大胆!竟敢羞辱朝廷命官!有御史高呼,甚至有侍卫想要拔刀上前。
孙思邈充耳不闻,他的眼中只有病人。他神色凝重,趁着冷水激面、李道宗周身气血因寒冷刺激而瞬间一滞的那个刹那,手中那枚锋利的三棱针如闪电般刺出。
这并非寻常的针灸,而是极为凶险的刺络放血。
十二井穴!
少商、商阳、中冲……孙思邈并未刺向常规的救命穴位,而是抓起李道宗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十指的指尖快速点刺。每一次落针都极深、极快,不带丝毫犹豫。
滴答、滴答。
黑紫色的血液,带着腥臭味,从指尖涌出,滴落在校场的黄土上。
紧接着,孙思邈又一针刺向人中,一针刺向头顶百会。
这并非是简单的治疗,这是他在《道德经》中悟出的泄法。李将军体内的气血此刻正如洪水决堤,处于乱的状态。此时若听信庸医之言灌下参汤(补),就是火上浇油,必死无疑;若用猛药攻伐,由于此时血管极脆(其脆易泮),必会导致血管破裂,脑髓受损。
唯有泄其微,在末梢的井穴放血,就像在即将爆炸的气球上扎几个极小的孔,将体内狂暴的压力释放出来。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反之,毁天灭地之灾,亦可解于毫末之间!
一刻钟后,奇迹发生了。
那如风箱般的喘息声渐渐平息,李道宗歪斜的嘴角慢慢回正,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随着指尖黑血流尽,鲜红的血液开始渗出,这标志着气血运行已恢复常态。
呼——
一口浊气从李道宗口中吐出,他猛地睁开了眼。虽然眼神依旧虚弱,但那股死灰之气已经消散。
活了!真的活了!全场欢呼,太医令更是瘫软在地,对着孙思邈连连叩首。
06
太极殿上,烛火通明。太宗设私宴款待孙思邈。
李道宗已被抬回府休养,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因经络受损,仍需半身不遂数月,这一生恐怕再难上阵杀敌。这便是执者失之的代价。
太宗心有余悸,屏退左右,亲自为孙思邈斟茶:神医,朕有一事不明。前日满朝文武看他强壮如牛,太医署也报他脉象有力,为何今日他却突然倒下?这其中的道理,究竟为何?
孙思邈放下茶盏,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缓缓道出《道德经》第六十四章的真谛:
陛下,世人看病,看的是形;医者看病,看的是势。李将军前日之强,乃是其安易持的假象。实则内里阴精已竭,阳气独亢,正如干枯的朽木,外表虽硬,内里已脆(其脆易泮)。太医署报他脉象有力,却不知那是回光返照的假力。
常人治病,待到大乱才治,如救火于燎原,纵然救下,也是一片废墟;上工治病,治之于未乱,如销祸于萌芽,看似无功,实则有大功。
孙思邈站起身,向太宗行礼,目光炯炯,仿佛在这一刻,他面对的不是君王,而是天下苍生:陛下,治身如此,治国亦如此。严遵曾注《老子》云:未危之国,易为谋也。萌芽之患,易事也。若能在事情尚未显露征兆时(其未兆易谋)就去谋划解决,天下便无难事。可惜,世人往往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失败(常于几成而败之),只因忘了慎终如始四个字。李将军之所以有今日之祸,便是因为他在功名即将到手之时,忘记了身体的根本,一味强求,终致功亏一篑。
太宗听罢,默然良久。他看着眼前这位布衣老者,心中涌起无限敬意。随后,太宗起身,对着孙思邈深深一揖:先生医的是人,教朕的却是治国安邦的大道啊。
07
此案之后,孙思邈的名声更盛,被誉为活神仙。但他却谢绝了太宗所有的赏赐,甚至连太医院的高官厚禄也一并推辞。
他回到了民间,将这次惊心动魄的经历,结合《黄帝内经》与《道德经》的感悟,写入了正在编撰的《备急千金要方》序言之中。他深知,救一人易,救世人难。
长安城的百姓发现,药王看病越来越怪。
遇到还没生病、只是有些坏习惯的人,他会严厉斥责,开出调整饮食起居的苦方,逼着富商戒酒,逼着文人习武;而遇到那些病入膏肓、众人皆避之不及的人,他反而温言细语,只求减少他们的痛苦,不再折腾他们的身体。
有人不解,问他为何对好人凶,对死人善。
孙思邈指着路边的一棵树苗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这树苗歪了一寸,我现在用一根手指就能扶正;若等它长成参天大树再想扶正,便是用斧头砍,也无济于事了。医道之本,在于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而非逆天而行。
那个所谓的怪老头,用他的余生,在每一个病人身上践行着为之于未有的至理,试图唤醒世人对身体微小变化的敬畏。
08
时光流转,岁月如梭,转眼千年已逝。
当现代的人们在快节奏的生活中,拿着体检报告上那些微小的箭头毫不在意,依然熬夜、酗酒、透支身体时,或许应该停下脚步,听听千年前那位老人在风雪中的低语。
一切大病的崩塌,都始于那个你认为没事、还能扛的微小瞬间。你以为的安,可能正是危机的开始;你忽视的微,可能正是溃败的源头。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健康如此,人生亦如此。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这不仅是中医至高无上的智慧,更是活着的最大清醒。愿你我皆能在这纷扰世间,守住那份未兆的安宁,慎终如始,方得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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